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婆母

凌钦芳

婆母今年八十一,我第一次见她和最后一次见她,她的容颜似乎就没变过,一直都是美丽的,一直都是衰老的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碎花布衣干干净净。有天晚上,我梦见她在路上慢慢走,走着走着就跌倒了,挣扎着爬起来,走几步,又摔倒了,几次三番地跌倒起来,看着她越来越轻盈,脖子上绣着一只飞舞的蝴蝶,似乎就要随风飘起来。

婆母的身体不好,长期吃药,特别瘦弱,她总是使劲拍脑袋说头疼、耳朵里嗡嗡响听不见,好像恨不得把那些声音拍走。每年过年,我们回涞滩老家。晚上我们看电视,她也坐过来说说话,可坐着坐着就低头睡着了,喊她去睡,她总说还耍一会儿。她并不看电视节目,最多就是听听天气预报,因为不识字看不懂电视剧,她的全部世界就是这一大子家人。她偶尔会跟我说起她年轻时的事情,十四岁嫁到罗家,帮着婆婆带弟弟妹妹,十六岁生下一个女儿,被重男轻女的婆婆嫌弃,月子第三天就起床洗衣做饭,稍有不慎就会挨骂受打,无力反抗,只有默默哭泣,后来生下几个男孩,婆婆的态度才有好转,但她并不记恨。

我们回老家,她全部的心思就是为我们做好吃的饭菜,不管是早晨还是中午,饭桌上都是满满一桌。从龙市镇赶场回来,她就拿一只鸭腿递给看电视的我。她做的竹笋炖猪蹄我最喜欢,做这道菜相当费工夫,早晨起来就看见她坐在天井边,用蜂窝煤炉子烧猪蹄,烧得黑黢黢后丢到热水里,用菜刀一边刮一边洗,洗得金黄金黄的,再蹲在地上拿个菜墩垫着砍成小块。竹笋是婆母从院子的竹林里挖出来的,一个个剥了壳切成片丢在水里泡很久才能去掉苦味,然后放在炉子上的大锑锅里慢慢炖。竹笋的清香、猪蹄的肉香就弥漫开来,忍不住揭开锅来瞧瞧。

吃饭时,婆母从来不会端端正正坐在桌子前吃饭,她总是站着,尽管还有空着的位置,她也不会坐着,她总是站在一边,发现哪一碗菜快要吃完了,就赶紧放下饭碗,添满又端上桌。公公有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再添饭,就会举着饭碗问:“你说我还吃不吃呢?”婆母就会一边笑着说还吃一碗嘛,一边接过碗给公公添饭。我在一边看着,很是为婆母不平,明明饭甑子就在公公身后,还要婆母舀饭。

每一次我们要走了,头天晚上婆母都会悄悄问我们钱够不够用,有时又把我们孝敬她的钱还给我们。分别时,她总会来送我们,走了很远回头,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擦眼泪。

前几年,为了照顾方便,我们把二老接到西彭。婆母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新奇,担心超市里那么多的米和油没人来买,感叹楼梯间的灯“拍拍手”就亮了“太科学”……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词,但凡遇到不能理解的事她都会这样感叹。后来,她对西彭二环路小孩子坐的小火车特别感兴趣,天天散步就是为了看小火车。

然而,婆母的病却越来越重,从不做家务事的公公竟然学会了做家务,全心全意照顾着她,给她喂饭、洗脸脚,遇到别人请客吃饭,公公首先想到的就是把好吃的菜夹给婆母,婆母总会认认真真地吃,像孩子一般。婆母时常叹息:生活好了,自己的病却不能好转!然后又苦苦追问为什么会这样,是不是从前的气聚在脑袋里了?

对这个世界如此眷恋的婆母走了,见过她的苦痛与幸福,婆母的一生可谓圆满,惟愿婆母走得安心,在那个世界里能少些病痛折磨。

文章来源:http://space.cqjlp.com.cn/2017/0512/164427.s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