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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乡琐记

2014年3月,我去曾经插队的地方,从资阳市坐车到达丹山镇,再坐15块钱的摩托车去曾经的公社时,天黑尽了。我在街边买了一些东西再转乘5块钱的摩托车到会计家门外的山路。下车后,我第一眼看见的是社员张光德的老婆。张光德是当年生产队出了名的二流子,已去世了,早年在县城砖瓦厂工作,后被送回原籍。我问张光德的老婆:“队长还在不在?”她告诉我:“2008年就死了,癌症!”

我曾经去过两次插队的地方,都住在会计家。会计家的小女儿,在我16岁插队时只有三四岁,穿一件前清时期的褂子,扣子扣在胳膊下。第二次去的时侯也是傍晚,会计大娘看见是我,一下就坐了起来,我看见这位朴实的农村大娘蓦然间热泪盈眶。

这一次去,两位老人都去世了。我马上提着东西朝山的另一头赶,黑夜里,我转过一个山弯,跨过一条田坎,绕过一片竹林。我在这里插队三年,对这里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。

寻到社员张裕鹏家,一个人从屋里转出来问:“你找哪个?”我故意没开腔说话,硬往里闯。这个人用力将我推出来,真以为我是强盗,天刚黑就来打家劫舍。我赶紧说:“我找张裕鹏。”这个站在黑夜里的人不停地问:“你是哪个?”

这时我才自报家门。这个人一下子把我抱住:“哎哟,好多年没有见到你了!”

好多年了——弹指之间,真是莫道桑榆晚。这个在我插队的时侯还是少年的人,已经是一脸沧桑。他说,他春节才从河南打工回来。他父亲今年80岁了,睡在公路边新修的房子里——当晚,这个叫四娃儿的人带我去看他父亲。原来,四娃儿是五保户,没有婚娶。黑暗中,我从当年知青屋对面看到生产队长家屋顶上的一个户外热水器,像雷达一样屹立在半空中,黑黝黝的。

四娃儿带我转过一块空坝,来到他父亲住的地方,大喊:“爸爸,胡志金来了!”

四娃儿在门外喊。屋里传来一个声音:“睡了,明天来嘛!”

这里的乡民是三百年前湖南到四川来的,说话的口音还保留着些许湘音。这个声音曾经走到康定,走到过大小凉山,走到过成都,当然更多的时侯在农业社里挑大粪或送公粮,挑150斤稻谷到30里路外的丹山镇。我离开农村的时侯,他挑着我的行李到丹山镇,末了说:“胡志金给我五斤粮票嘛!”我掏腰包给了多少,记不得了。

那晚回到四娃儿的屋,他的小方桌上摆着一样菜,一瓶酒,一些花生。四娃儿一个劲叫我吃。我看到桌上的菜不像是菜,黑得深沉,我没有吃,剥了几颗花生,叫四娃儿煮一碗稀饭就是。当晚睡在乡村景色的静谧里,大地沉静如斯,万物俱寂,只有狗的吠声和溪水的哗哗声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拿手机到处照相,专门照了一处水凼,我在那里挑过井水,浇灌过我们祖国绿色的秧苗。转过来,又去看了几家社员的家,几乎都是空荡荡、黑洞洞的。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根小木板凳。那根板凳很小,只有巴掌大,木质深沉斑痕累累,我插队的时侯,这根小木板凳就放在门边;我离开的时侯,这根小木板凳还放在门边;40多年过去了,这根小板凳仍放在门边,静静聆听屋外的竹林随风作响。

每到春耕时节,这里的乡民天天吃红苕,现在退耕还林不种庄稼了,农民反而吃上了干白米饭。进城务工的青年农民成了城市建设的主力军,这是中国三百年以来绝无仅有的世界奇观。

1972年1月15日,公社通知我到资县机械厂报到。那天阳光特别明媚,踏着我走了三年的乡村公路,开始了我的下一段人生里程。

在一辆乡村客车上,我靠着车窗,车厢里干了的泥巴,村民出门背包打伞,穿一身新衣背一背兜花生、海椒一路到成都送亲戚的喜悦,成了另一番风景。“人生的轨迹是不一样的,需格外珍惜。”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夜幕,我不禁感叹。

文章来源:http://space.cqjlp.com.cn/2017/0505/163992.shtml